中如鱼得水,找人聊天,记者的本事就是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,在前一个监狱里,他同人聊高山流水,在这个监狱里,他同人聊下里巴人,总之只有开口,就没有冷场的时候。狱友们很快发现他识文断字,因此纷纷开始叫他先生,求他代笔,给自己在狱外的亲人写信,并给他一些能入口的食物当做润笔。
谈竞的字很漂亮,有时候兴起,还故意用不同的书法写字,这一封仿颜筋,那一笔写柳骨,求他写家书的狱友看不懂门道,但都能瞧出好来,还会争相传阅。
但求他写家书的人越来越少,叫出名字的狱友也越来越少。他像是被人遗忘了,渐渐地,等待也失去了目标。他依旧在找人聊天,但那些高谈阔论也逐渐变得像是勉力支撑的兴趣,谈竞觉得自己的意志已经足够坚定了,他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熬过龙潭虎穴,最终却崩溃在战后的牢狱中。
他又开始新一轮的等待,等待审判自己的那一天。
上天这次没有让他等太久,很快,狱警便来叫了他的号,冷冰冰的两个数字,如今代表了他整个人。
葛三爷仿佛这样告诉过他:名字只是一个代号。他拥有过很多代号,各有含义,这么多代号代表的都是他自己,但好像又各有分别。
“21号,21号。”狱警这样喊着,他疑心自己听错了,反复对了两三次才回答:“在,21号在这里。”
这间监狱的狱警已经不会向他投来厌恶憎恨的目光了,他看谈竞时的眼神和看其他犯人时并无二致,没有丝毫多余的感情。谈竞拖着手铐慢吞吞地走在两名狱警后面,打量高墙里的院子,恶作剧地心想,以他的身手,如果此时想要逃狱,这两个面黄肌瘦的狱警应该不是对手。
审判庭设在监狱办公区,小小的一间屋子,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坐在高台上,手里的审判书立着,将脸完全挡住。谈竞拖拖拉拉地走到被告席坐下,带他进来的狱警没有留在屋子里,从外面将门带上。上首的女人开始念他的罪名,声音默然,同样毫无感情,但话一出口,就让他心神俱震:“报社记者谭克己,1945年11月因偷窃报社公共财物入狱,情节严重,处15日拘留,并判处罚金300元。因审判当日,人犯已服刑21日,故当庭释放。”
高台上的人念完了判决书,挡着脸的物事被她拿下来,露出那张眉清目秀的脸,长在那张脸上的唇角微微一动,好像是在笑,又仿佛即将落泪,迎来一场痛哭。谈竞分辨不出那张脸上复杂的情绪,只能听到她的声音,听到她说:“谈记者,好久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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